娄永琪：人机共协时代，设计要让“机器更机器，人更成人”

　　2026年4月，在2026智能电动汽车发展高层论坛上，上海工程技术大学校长、瑞典皇家工程科学院院士  娄永琪出席论坛并发表主题演讲，以下为演讲全文。

　　非常高兴，感谢张理事长、潘总请我来这里做个报告，今天我也特别高兴，除了这么多汽车设计的好朋友之外，柳冠中先生和严扬老师和大家在一起。今天我讲的是《重塑人机关系和未来设计》。去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上，辛顿做了一个演讲，因为数字智能可以无限复制，快速迭代，他担心数字智能是否会取代生物智能。

　　在2015年的时候我提出一个“自然-人类-人造物-赛博”四系统框架。这个世界最早的是自然世界，然后人产生了，为了更好地与自然交互，人类创造了一个人造物系统，其中一个不到百年的赛博系统，到现在已经成为了和人基本上是等量齐观的存在，所以我们在处理未来的问题，以及处理好这四个系统：自然系统、人类系统、人造物系统和赛博系统。有趣的是这个系统都会被某种程度的生命化。比如说在城市，城市是有生命的，人造物系统可能也会有生命，自然毫无疑问也是有生命的。人类的未来就是如何处理这四个系统机器交互。

　　今天讨论的主题是“设计”，按《说文解字》，“设”：施陈也，从言役；“计”：会算也，从言十。这就是中文对“设计”的理解。概念非常重要。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最大的不一样在于，自然科学不管用什么方法研究，不会改变研究对象，当然也不绝对，可能测不准，在量子力学里也有这样的故事，一测可能就塌缩了，但是大体上研究不会改变对象；但是社会科学不一样，一个概念一个想法可能就让你的研究对象，就是这个社会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如果说我们把刚才说的中文设计含义画一个框架，设就是言义，就是计算，画成一个四维框架，就是“言、算、策、役”，以及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比如，从计算来讲，中国最早是算盘，现在的算是计算机、人工智能了。

　　前段时间哈贝马斯过世了，已经近百岁高龄，他对前半个世纪全球思想界影响很大。他最重要的理论就是把世界分成生活世界和系统。套用他的理论来看，人工智能对设计世界的殖民现在也是一个不争的现实。最先沦陷的是“算”，第二个领域是“言”，第三个领域是“役”第四个领域是“策”，各种各样AI工具和发展，大家清晰看到了这个趋势。除了AI殖民个担心外，也有好消息，第一个好消息就是在人工智能时代，人们的个性化需求满足前所未有接近，工业化的逻辑是生产尽可能大家都喜欢的产品，来满足尽可能多人的需求，但是人工智能时代每个人的需求可能被满足。

　　第二个就是人类的一些更重大的挑战需要有超常的速度和规模解决，比如可持续发展。工业文明以后我们把人类世界推到了环境的天花板，未来人类能不能生存，变成一个巨大的问题。解决这个问题，光靠艺术家做一点点材料的再生，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必须要创造一个和当年破坏地球的力量，也就是说工业化同样大规模，同样快速度，同样的产业化经济来修复它，这就是AI赋能“修地球的经济”。我认为未来在所有可能的产业和经济中，“修地球的经济”可能会成为最强劲的经济。因为这个经济一旦停滞了，不管你从事什么行业，人类都没法生存。比如汽车行业是能赚钱的行业之一，但你也要恭恭敬敬把一部分钱交给“修地球的经济”，因为这是这个世界未来的基础设施。

　　在AI时代的人机共协关系，把一部分工作交给AI，我们不愿意做的，做不好的交给AI，另外一块就是让AI激发我们的创造力，这是由0到1，1到10000的问题，这是一个辩证思考，对人来讲避免成为人工智能系统生物基的传感器。大家看《人类简史》讲了一个问题，是人类驯化了小麦还是小麦驯化了人类，要从辩证的两个角度理解。任何一个开放的关系持久最关键是相互提供价值，人能够提供什么价值给人工智能，人工智能提供什么价值给人。“共协”首先要相互理解，我在同济大学2014年要求本科一年级所有学生必须成为开源硬件和编程的高手，十多年了，设计的基础课就是把学生打通比特世界和原子世界的障碍。最近我在做一个“TT设计学院”大设计大模型，2024年把我自己做成了智能体，去年9月份我又把100个专家做成了智能体，两个功能，一个是专家智能体群体，第二个是灵感口袋，相当于你随身跑的和大模型互动的驾驶舱。从教育角度来看，以前柳先生讲一句话，学生处于对教授的尊重和迷信，就直接接受了。但现在他来问，比如娄老师的智能体，也许他回答比我回答好，但是首先会想这是机器回答的，所以会在思考，Re Think一下，会再搜索,Re-search一下，当学生再走到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们的对话就到了另外一个层次，从教育角度这是一个非常好的事。

　　未来设计的机会在哪里，如果按照四领域框架模型，一是人类现在所有的问题所有的产业都会被人工智能思维重新认识思考和解决一遍。第二个，在需要文化理解，未来推演，具身行动，情感共鸣，秩序设定的人机共协领域将集聚未来设计最重要的机会，基本上每个领域都有一个相对来讲比较容易被攻克的阵地，又有一个相对来讲比较难被攻克的阵地。在人机共协场景当中，人在环路，入脑、进心、理性等人类参与后被经验情境封装的数据，才更有价值。第二就是全链共协，包括目标预设的理解性等等。这是1998年我给自己设计的书架，这是30年前的事了，到2019年又重新生产了，现在可以买到，这个书架叫“米书架”，因为这个大书架结构就是十字加两个斜撑。2024年又开发了一个青红皂白，加上竹子五个颜色的家具，卖得还不错。我想这个产品最大的价值，就是这个产品背后的故事，而不完全是物件。未来人以及人背后的故事这部分的价值越来越凸显。

　　下面讲讲四个领域在AI时代，什么是相对来讲高级的能力。

　　首先讲“算”这个领域。简单的计算很快会被替代，但是推演相对来讲是更高阶的能力。深泽直人设计了一个手机，小时候妈妈让他削土豆，一片一片削好的手感，他一辈子也忘记不了。所以把手机设计成了这样一个形状，如果一个计算机工程师，没有这样一个设计经历和理解，削土豆的语料一定会被抛弃掉。因为人的不确定性，丰富性，就是说人的干涉变成了一个超级复杂社会技术系统，这个复杂性让推演变得不太好做了。

　　第二个领域“言”。纯粹的语言很快会被取代，在设计领域里特别看重形式，形式背后有各种各样人的关联，比如功能、比如需求，这些是不确定性的，具身的世界被AI驱动的门槛要比屏幕里的文字、图像、视频高的多，所以形式相对而言是比较难被机器取代的。这是两年前推动同济大学的郑康奕老师用机器学习，学会了Jarmos Suominen教授的画风，于是前年WDCC期间他们共创了一幅画，实现了人工智能和人的共创。2年前，我给同济做了一条船，同济号科考船。我的出发点是从对科学家状态对理解。我觉得科学是件很酷的事情，让年轻人从事科学就要让他感觉科学很酷。一个月出海考察就像一次很酷的旅行。所以我的设计概念就是“漂流的科研社群”。这条船的室内是五颜六色，这是小报告厅，餐厅。原来船舶设计都喜欢用蓝色。但你想想，你在船上漂一个月，看到东西都是蓝的，天是蓝的、海是蓝的，人也变成蓝色，蓝色就是忧郁嘛。所以我用色彩来提供不一样的情绪价值。所以形式背后是对个体的人和群体的人更加深入的理解。

　　第三个领域是“逸”，从执行到创意。简单的执行，简单的执行很快会被取代，而创意门槛会更高。因为一方面创意关乎意义改变和方式改变。Don Noman认为技术演进和设计演进都可以产生突破性创新。他举的例子是游戏产业，原来一个人打变成一群人打，就是改变了方式，重新开辟了一个赛道。汽车也是一样的，一会儿王王谭总讲的飞行汽车，也是改变了一个赛道。

　　最后一个是“策”，在四象限思维里面，到底把什么放在最上面。我反复考虑后，还是认为“策”是在金字塔最顶端。这个“策”可以分两部分，一叫达鹄，目标实现。第二个叫秩序。什么是秩序？秩序是：道统、态势、法理、文明、环境和机制。秩序是高于目标实现的。这是徐悲鸿先生画的《愚公移山》，是抗战时候画的，激励了全国人民的抗战热情。要学愚公，不管打得过打不过都不能屈服，这就是中国骨气、中国精神，这就是更高层次的追求。

　　最后总结一下，对创意来讲有三个层次，创造形式，创造意义和创造秩序，背后都有一个美的问题，这个美是一个哲学问题。去年在米兰三年展，我是中国馆的总策展人，大主题叫不

　　平等，中国馆用什么方式回应这个不平等呢，我决定用“动平衡——文明的发展律”做主题，跳出了简单的二元判断，而是把注意力投向改变的能量。这也是这次三年展，中国馆第一次五所学校以同一种形式参加，我背后有一个追求，中国人是团结的。

　　我认为人工智能时代人和机器的关系，三种关系，最好的结果是机器更机器，人更成其为人；还好的结果，机器像人，人更成其为人；最坏的结果是，机器像人，人成了机器。AI时代下的设计新使命，辛顿期待的好AI，不会从技术主义中自然生长，而必须有意识地被设计出来，这是人工智能时代设计的新使命。我的发言就到这，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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